第109章 伏甲之宴

明道若昧，進道若退，夷道若颣。

有強權壓迫，就有奮起反抗，有生殺掠奪，就有慈濟天下。而這條追求公正、光明，通往勝利的正确道路向來荊棘叢生，崎岖不平。

人性如此，獸性也如此。弱小的狼崽難以在族群中活下來，唯有強大的向生欲望，才能在讓他弱肉強食裏讨得一線生機。

夜晚的森林充斥殺機，落單的無名孩童與他歸屬的狼群失散了，漆黑的壞境是獵食者的天下。

沒有鋒利爪牙和毛皮的小孩光着一雙腳奮力狂奔，尾随的狼獾眼睛熒亮，它是山林裏兇猛的掠食者，皮毛在松影下泛着暗褐光澤，正循着血腥味一路追蹤。

孩童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，他飛快地爬到樹上。狼獾的爪子也能扒住粗糙的樹皮，向上攀爬，越來越近，它張開嘴露出森森白牙，嘴角分泌出唾液，貪婪地望向獵物。

生死剎那，狼獾飛撲，它馬上就能撕咬這塊鮮肉。而被瞄準的孩童沒有像它以往的獵物那般驚慌失措。

孩童舉起手握的短木刺，反身相迎，精準的插在狩獵者的眼睛裏。

他又一次活下來。


梁秋野睜開眼睛，不知怎地，他做了個關于很久前的夢。

一晃數十年，剛醒來似乎還覺不切實，伸出胳膊，看着自己現在那雙略大的、不再布滿血痕的手掌。

“醒了。”

随後自己的手被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握住，謝熔的手很溫暖，将他握得很緊，驅走夢裏的寒涼。

“去卧室再休息會兒。”

“我已經夠清閑了。”梁秋野窩在沙發裏，打了個哈欠，“倒是你才要休息。”

算是借了趙晉輝的東風，原本橫生的阻節被打通，計劃得以順利實施。舉棋不定的老狐貍們終于加入商會，資金瞬間充盈起來。

東南亞深水港的經營權持股有上限，外資不能專營，需要和本地企業合資。長澤近年來資金鏈斷裂，其主營的醫療行業也虧損，已經成為風險合作方。

趙晉輝經營的人脈派上了用場。充盈的資金、更平等的合約，以及未來穩定的航運貨船都已成為本土企業更優的選擇。

華國坪陸運河即将開通，西南貨物不用繞道出海，直達東盟，形成完整的內河至灣海港再至東南亞群島港口的貿易鏈條。

機遇恰逢其時，如果現在不借機拔出長澤的這幾顆釘子，往後便要處處受制約。商場如戰場，瞬息萬變，或許幾個月甚至幾天的光景，就會影響未來幾十年的發展。

即便有陸為芊和孟明誠協助，謝熔也少不得奔波，接連兩個月的時間，他甚至沒有睡過完整一夜的好覺。

梁秋野臨時成了他的貼身秘書，半學半練，倒是頗有長進。方才窩在沙發裏打了個盹兒，精神許多。他盤坐起身，将靠枕放在腿間，随後施力一扯，讓謝熔躺下來，頭枕靠枕休憩。

“來，給你按按。”梁秋野的手指抵在謝熔頭部的xue位上，緩慢的摁壓。

謝熔眼睛曾經受過傷，經向婆婆的治療，已然無大礙了。但最近實在過于疲勞，梁秋野擔心眼疾複發。

鼻尖都是梁秋野的氣息，謝熔只有這時才能放松地休息片刻。

“等以後閑了還是要讀點書。”梁秋野自覺自己功課欠缺，看着成疊的合同實在頭疼。

謝熔知道梁秋野有遺憾，他學生時代成績不錯，只是被迫中斷學業，思襯道：“光華大學的氛圍不錯，明德精學、知行合一。”

他似乎比梁秋野更早便做了規劃。

“我能考上？”梁秋野讀書的時候都沒敢将目标院校定得這麽高。

謝熔深信不疑：“只要你想。”

地域資源不均衡，北部教育資源相對不足，請資深老師悉心點撥，梁秋野成績會更好。畢竟連陸為岩那麽坐不住的性子，被謝熔管教了兩年，也能讀個排名列前的大學。

有了謝熔的肯定，梁秋野竟也期待起來。

他低頭揉着按着，不受控地開始想入非非。梁秋野的青春期太遲，受荷爾蒙催動，靠近謝熔時，身心像被無形的熱浪所裹挾。

手指游移，描摹着謝熔高挺的鼻梁和柔軟的唇。見謝熔任他為所欲為，便更加猖狂起來。

用手指觸碰還不夠，他換了姿勢，弓着腰身，将整個腦袋壓在謝熔的頸窩蹭了蹭，像狼犬占有伴侶，不遺餘力地留下自己的氣息，張口咬在他的脖頸上。

謝熔擡手撫在梁秋野的發絲間，将他朝自己更用力地按壓下來。被縱容的梁秋野用犬齒在他脖頸上磨了兩個牙印，又怕他痛，伸出舌頭舔了舔。

濕漉漉的觸感令謝熔情動，梁秋野故作沒有察覺，像個登徒浪子般，又蹭又摸地占便宜卻不負責。

“秋野。”

最後撥撩得謝熔不再克制，吻了上去，梁秋野得意地看着眼前人被自己擾的沒了理智。

*

書房。

“啧啧，啧啧。”孟明誠上下打量謝熔頸側那抹痕跡，打趣地道：“您真是貴人風月多情。”

他這些時日忙裏忙外，酒局倒是不少，可對象都精明的老狐貍們。老狐貍送來的美人，他可不敢動，實打實地清心寡欲了小半年時間。

“喏，明家的帖子。”

孟明誠遞給謝熔，明家在港市頗有資歷，酒局上百般懇切地托他一定要将帖子轉交給謝熔。

陸為芊坐在辦公椅上，手裏捏了支沒點燃的香煙，眼下的青痕明顯，盡顯疲态，說話時語音卻微揚：“長澤的三個深水港，我們已經拔了兩個。”

不枉他們辛苦經營數年，将案頭的一紙方案落實成千億級資産項目。當初聽到謝熔的籌謀時，孟明誠和陸為芊還當是個天方夜譚。

雖然孟陸有些家底，但從事的依舊是保守方向的投資。而謝熔謀劃的海陸計劃不計一時盈虧，賭的是時代的大勢，要的是對長澤的清剿。

但暢聊一夜後，孟明誠和陸為芊從質疑和猶豫到心中浪潮暗湧，雖然明知前路艱難，可一念及宏圖，便不由得心神震顫。

他們跟定了謝熔，各自坐穩在孟陸兩家的掌家地位後，便開始了可能會長達數十年的計劃。

二十年華國天翻地覆，恰逢千載難逢變局，這天比他們所想象得來臨得更早。

“風水輪流轉，長澤現在可是秋後蚱蜢了。”

長澤秀吉失權後，長澤瞑和長澤渡兩兄弟自然上位，可執掌偌大家業絕非易事。他們年紀尚輕，所面對的是握着權利不肯撒手的老輩人。

揚名立威總要有些手段，他們殺掉了幾個悖逆聲大的老頑固，可這招事與願違，更是激發了內部矛盾。大家大族向來內有紛争，成為當家主事的人不止要立威更要服衆。

就如謝家長久以來分庭抗禮的新舊兩派，謝四小姐雖知謝老對謝熔行事多加掣肘，沒有以權壓人，選擇退而讓步。待到梁秋野了切謝老的心結，令謝老心悅誠服地徹底讓位。

“不過奇怪，那個老的倒是坐得住？”

長澤昌雄這個老家主眼看着自家高樓塌，卻還隐而不發，深藏在其後，不知又要耍些什麽手段。他的年歲已大，但手腕之毒辣豈能是他那兩個兒子能相較，當初就是他一手策劃了針對謝家的種種刺殺。

孟明誠覺得他有後手，可是再探聽不到任何消息，他望向謝熔，見謝熔神色莫測地看着手中的帖子，疑惑詢問道：“明家給你寫了什麽？”

港市明家是個渾水摸魚的主，面上和氣，人情做得足，但涉及利弊又分毫必算。孟明誠無意和他達成深度合作，這人卻易反常态的硬湊上來，在這個節骨眼兒上，不止他有何居心，竟然令謝熔如此在意。

“赴宴邀請，不是明家，是長澤。”謝熔音色暗啞，似乎在克制情緒。

他放下帖子，兩指按在其上推至桌案邊，孟明誠和陸為芊目光落了上去，随之臉色也一變。

帖子裏夾着張黑白的照片，只看一眼，就覺心頭哀顫，薄薄的照片将折疊的時空鋪展開來。

戰時人間煉獄般的景象，硝煙彌漫，炮火撕裂土地，人們流離失所。為了守護身後的家園，有那麽一群人頂着彈雨拼死鏖戰，死守陣線不退半步。

黑白照片裏是一個人的背影，他的身側是患難與共戰友的殘軀，而他用手中長刀支着身體不肯倒下，流盡生命最後一滴血。

“謝君風骨，見之動容。受時局所迫，未能為謝君殓骨，實為家父此生憾事。”

長澤昌雄筆走龍蛇，氣勢飛揚，寫得是言辭懇切，透露的卻是狼子野心，他們所遺憾的只是沒有吞沒這片土地罷了。

“家父感念與謝家淵源，故收藏謝家障刀，待來日歸還。承父囑托，攜謝家藏書器具等舊物，于港市靜候。”

“卑鄙！“陸為芊破口大罵。

這個時候長澤昌雄想要将藏書為籌碼，見謝熔一面，真當他們忘記去年的公海爆炸，居然還敢用這招。

随後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張慘烈的照片上，陸為芊更是氣得手抖，這老東西的激将法實在攻心，賭不會令先人舊物流落在外。

“原來障刀真的在他們手裏。”

搜尋了那麽多地方，依然下落不明。孟明誠早該想到長澤一而再三地用以僞造舊物為誘餌，其做工精良，竟然還能騙了謝老，原來是手裏藏着真物件。

“這麽卑鄙的人，還想要來一場君子局？”

孟明誠飛速地掃過餘下的信件的內容，長澤昌雄言說自己頗好武士刀道，羨慕父親能夠在戰場上親見謝尋安的風采。

倒是個以小博大的機會。長澤昌雄希望能夠借此機會和謝熔做個賭，不管其他俗世，只意圖切磋刀術。

想要以長澤的刀試一試謝家的刀，如果輸了，就無條件地将謝家舊物全數奉還。如若贏了，便請謝熔放棄東岸深水港的經營權。

——“長澤拜上，請君試刀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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